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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当全球化遭遇技术铁幕

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当全球化遭遇技术铁幕

Tech 2026-05-31 00:05 👁 11 阅读 📖 7 分钟
科学无国界 科学家有祖国 科技竞争 中美科技脱钩 人才流动

这句话在中国语境中流传了数十年,源头可以追溯到法国科学家巴斯德在19世纪说的那句名言。巴斯德的原意是在科学知识层面——物理定律不会因为国界而改变,化学方程式不需要签证。但这句话被完整地引用时,后半句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略:巴斯德同时还强调,科学家必须把自己的发现用于服务自己的国家。这种认知上的分裂,在今天的全球科技竞争中变得格外刺眼。

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数据,2022年全球研发支出约2.4万亿美元,其中美国占29%,中国占24%,两个国家加起来超过全球的一半。而在这两个国家之间,过去五年内科学合作论文的增长率下降了近40%。这不是巧合,这是政策的结果。2018年美国启动“中国行动计划”,虽然2022年终止,但其影响远未消散——超过2000名华裔科学家中有相当比例表示考虑离开美国。科学无国界的理想,在签证审查和出口管制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第一层现实的逻辑是:科学共同体确实有超越国界的属性。一个粒子物理学家在CERN的发现,不会因为通信作者的国籍而改变其真实性;一种mRNA疫苗的技术路线,不会因为研发团队中既有美国人也有中国人和德国人就丧失效力。这种知识的中性特征,给了“科学无国界”以事实基础。1980年代全球科学论文的跨国合著比例不到10%,到2020年这个数字接近25%。全球气候变暖的模型、人类基因组计划的数据、大型强子对撞机的实验结果——这些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公共品。

但数据的另一面同样清晰。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统计,2022年全球专利申请中,仅中美日韩德五国就占了总量的85%。专利本身就是竞争性资产,谁持有谁就有排他权。当华为在5G领域拥有超过14%的标准必要专利时,它不是一个“无国界的科学贡献者”,而是一家中国公司,面对的是美国商务部的实体清单。2019年至今,超过600家中国企业和机构被列入这个清单,它们不能购买美国的技术和设备。科学知识在学术论文中是开放的,在商业应用中却不是。

第二层现实的逻辑是:科学家作为个体,其经济身份和社会权利始终与国家绑定。你可以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但你无法选择你的护照。2023年,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的数据显示,在其资助的科研项目中,有约15%的PI(首席研究员)为中国裔科学家,但这个群体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在申请某些敏感项目时面临额外审查。同样,在中国的高校和科研院所中,外籍科学家申请国家级科研项目的门槛也远高于本国同行。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治理逻辑:国家花纳税人的钱投入科研,天然有权利设定回报机制,包括成果归属、人才流动和安全审查。

数据可以说明这个张力有多大。2020年至2023年,美国对来自中国的STEM研究生签证拒签率从约15%上升到25%以上。而同一时期,中国对海外科学家回国工作的吸引力也在发生变化——根据《自然》杂志2023年的调查,约60%的华裔科学家表示“因政治环境改变而考虑回国”,但与此同时,约45%的人担心回国后的科研自由度和经费稳定性。两边都在收紧,中间地带在消失。科学家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穿越国境线的人,他的护照、他的银行账户、他的家庭住址、他所在机构的资助来源,都成了决定其科研方向甚至生涯走向的关键变量。

第三层现实的逻辑是:科技竞争已经从市场行为上升为国家意志。当美国推出《芯片与科学法案》,直接划拨527亿美元补贴本土半导体制造业时,它不是在说“科学无国界”,而是在说“美国的科学必须服务于美国的供应链安全”。同样,中国在“十四五”规划中明确列出的人工智能、量子信息、集成电路等优先领域,其资助和评价体系都带有明确的国家目标导向。这种局面下,一个科学家如果声称自己“只属于科学界”,在政策制定者看来,要么是不切实际,要么是刻意回避。

但历史也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政治壁垒远比今天更厚,但两国科学家在地球物理学、空间科学和基础医学领域始终保持着有限的合作。1963年签署的《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就是美英苏三国科学家通过“帕格沃什会议”这种民间渠道推动的结果。今天的中美之间也有类似的痕迹:2022年,两国科学家在气候模型和传染病监测领域的合作论文数量仍保持增长。科学无国界的理想在局部依然真实,只是它变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需要刻意维护。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理由推测,未来五到十年,全球科学体系将从“开放合作”向“有管理”的模式转型。各国会更加明确地划分“可合作领域”和“限制领域”。基础数学、理论物理、天文学这类远离直接应用的学科,会继续维持较高的跨国合作度。而半导体、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这些涉及产业竞争和国家安全的方向,合作将变得更加困难,甚至出现事实上的“科技脱钩”。科学家在面临职业选择时,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评估自己的能力、资源和价值观与国家意志之间的契合度。

这句话的意义不在于它是真命题还是假命题,而在于它揭示了科学作为人类共同事业与科学家作为国家公民之间的永恒张力。这个张力不会消失,只会随着国际政治气候而起伏。真正重要的是:在承认这种张力的前提下,科学与国家之间能不能找到一种既保护国家利益又不完全扼杀科学开放性的平衡。目前看来,这个平衡正在被打破,而且短期内没有重建的可能。

陈一鸣

关注科技与商业,前《财经》杂志记者。用数据和事实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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